宝钗是一件精美的瓷器,虽然挂了一道凡世的青釉,似乎不那么冰清玉洁,但它至少可能和我们期望而且可能拥有的生活融合在一起。
一
黛玉的日子多半花在读读写写上,一卷书,一件旧物,可以歪在床上发呆大半天。天气好的时候,她会出去走走,找人聊天,赏花葬花;刮风下雨的时候,一个人闭门自伤身世,展玩既有的朦胧爱情,费尽猜疑。黛玉是飘在现实之上的人,肉体的生活似有实无,即使爱情,也空灵得像爱丽儿,谁能想象她的床笫之欢?想象她红绡帐中的旖旎?宝玉敢拿《西厢记》中的艳辞来调戏,不是唐突是什么?湘云曾感叹说,她一个香袋就做了足足半年。在物质世界,你能指望她什么?
相形之下,宝钗的日子基本上是那个时代一个大家闺秀的日常生活的汇聚,当然她还有更高的东西。不出门的时候,宝钗喜欢和小丫头一起做针线。针黹女工,饮食养生,文学艺术,无所不精,所以她能就颜色的搭配,食物的寒热,药物的配置,甚至作画的一应材料工具,都讲出一番道理,让人心服口服。她什么都懂。点戏,她知道什么场合,什么人,唱什么戏合适;做诗,从读诗学习,到写作时的分寸拿捏,她都有切身体会,穿衣打扮,她虽然不求艳俗,然而她的俭朴中透露这艺术的精心,既恰如其分地把美展示出来,有暗暗留一道高傲的防线在后头。
红粉中的人才,在前台的是凤姐;东府的尤氏精明又能厚道,很是难得;偶尔露峥嵘的是探春,清高加刚烈,可惜只是小姐的身份。幕后的高手是宝钗,但她有分寸,不越位,出主意点到为止,除了洁身自保,凡事都以旁观者的态度淡然处之。宝钗不得罪人是机敏,也是任心宅厚。有时候,如就金钏投井对王夫人讲的那番话,就颇招冷酷之讥;扑蝶时的脱身之计,更被指为嫁祸黛玉,用心刻毒。其实,宝钗的精明只在利己,却没害人。金钏已死,说什么都于事无补,宝钗既宽慰了一向糊涂的王夫人,又能给金钏的家人包括玉钏多争取一些好处,这也说得过去。小红以为和坠儿的私房话被黛玉听去,只是担心万一黛玉说出去,谈不上从此怨恨黛玉,更无所谓伤害。
宝钗一贯很会设身处地替他人着想,每遇宝黛在一起,便抽身避开,免得“一则宝玉不便,二则黛玉嫌疑”,扑蝶的插曲,正是因避黛玉而引起的。宝玉遭苔挞,宝钗前去探视,论起挨打原因,袭人说起薛蟠,宝玉怕宝钗多心,急忙止住,宝钗甚感宝玉好意,反过来替宝玉打圆场。这一段故事,很能看出宝钗的体贴和厚道,在黛玉身上,万难一见。
二
宝钗最为人诟病之处,便是她屡屡劝宝玉关心经济学问,将来寻一个好出身,光宗耀祖,封妻荫子。宝玉赞黛玉,赞她从不说那些仕途上进的混帐话,黛玉引为知己之言。古典文学中凡此种种,过去一概视为反封建,因此是判断进步的标准。宝钗正统、保守,便是不可饶赦的罪恶。作为一种主义,一种观点,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划分可以成立,倘若以此意为曹雪芹之本意,则恐怕未必。我的感觉,雪芹是把宝玉作为失败者来描写的,因此他才要表达痛切的忏悔。宝玉的反叛并非刻意的行为,更不是目的,而是自身难以克服的时代病症。意识到一生之误,意识到它是不可避免的失败命运,别无出路,偏是欲罢不能,这才是真正的大悲剧。清醒者的悲剧。
谁能挽救宝玉呢?贾政不能,北静王不能,凤姐不能,黛玉也不能。黛玉挽救不了的,宝钗同样无能为力。
警幻仙姑一开始就明确的告诉宝玉,让他先仙界再尘境,领略了闺阁风光之后,从此“万万解释,改悟前情,留意于孔孟之间,委身于经济之道”。可见宝钗的劝戒,并非雪芹深恶痛绝,要在书中大家挞伐的,相反,倒是肯定的。尽管宝玉到了也没有做到这一点,警幻仙子的教诲却不能当做雪芹的反语。正因为没做到,做不到,《红楼梦》才是忏悔之作。否则,忏悔什么?并且,宝钗对于男人们读书不仅自误,“也把书糟蹋了”之行径的批判,就显然超脱了“迂腐落后”,显示了非同一般的见识。
宝钗的丫头莺儿为宝玉打络子时,笑说宝钗还“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,模样儿还在其次”。这几样好处是什么?可惜雪芹惯留埋伏,前八十回里始终没有说出来。
宝钗通达世故,处事圆熟,对上柔顺,对下随和,她的精明纯为自保,无意害人。这种态度,未尝不是作者所赞赏认同的。
三
黛玉不入俗眼,在与现实世界违逆。很多时候错误并不在现实本身,而在于她错误乃至病态的反应。大凡有理想者最易凡是苛求,一味求高而忽视客观现实,因为所求甚高,故不能容人容物,清高一转而为刻薄,益发不见容于世,其失败断乎难免。内心光明剔透的湘云对黛玉的不满,未尝不可以看做作者的反省和懊悔。
现实和理想从来都是一对矛盾,一个人不能没有理想,但也不能脱离现实。在宝钗和黛玉身上,作者皆表现出一种矛盾态度,或明贬暗褒,或明褒暗贬,每个人都有不容拒绝的美,同时又都不完美。
宝钗清高,故比之一山中高士。黛玉生活在她自己营造的梦幻世界,甚至不能承受一只螃蟹,一块烤鹿肉,故比之为世外仙姝。山中高士还是世间人,世外仙姝早已逸出世外。
平安无忧的生活已自不易,恬静而快乐简直算得上奢望;激情固然不可或缺,但持久的激情无异于一场大病,不管怎么迷恋,心灵能够承受的日子必然有限,你总得脱身出来,以期康复。说句煞风景的话,对很多人而言,与其领略黛玉日常功课似的怄气、流泪、吐血和毁东西,不如拣一个“连两只仙鹤在芭蕉下都睡着了”的夏日午后,任由一身家常衣裳的宝钗坐在身旁,手边放着蝇帚子,安安静静地做活计。是的,黛玉的格调高绝令人神往,但总是抬头仰望未免太累,人世间的人是要脚踩在路上———不管是乡下的泥泞地,还是楼台池阁间的青石甬道———一步一步往前走的,没有天降的彩云来承载他们沉重的凡躯。黛玉超凡脱俗,像孔子拿来比方子贡的珊琏,然而寻常百姓家一辈子用它不着;宝钗则是一件精美的瓷器,虽然挂了一道凡世的青釉,似乎不那么冰清玉洁,但它至少可能和我们期望而且可能拥有的生活融合在一起。(据《万象》2006年第6期张宗子/文)
红楼梦|仙鹤|孔子|西厢记
红楼梦|仙鹤|孔子|西厢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