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乘着星期二的东风,虽然看了半价《千里走单骑》,也没觉得赚。不过也许应该放低对老谋子的期待:此番他未犯《英雄》式的反动错误,就该先受到表扬。对只求消遣一下的观众来说,《千》还没有太多让人难以忍受的毛病。故事很流畅。父子之情表达得还算含蓄。“关公不算国家机密”那种反讽有形有神。高仓健充分把握了他的角色。非专业演员用得不错。
但如果我对它稍微有点追求,不把它当作一部商业烂片,而是当作“一部文艺片”来对待,就不会忽略一些不舒服的地方:1.对奇观的不良嗜好:望不到头的长长宴席,奇异的地貌,特色山村……这些元素放在一个朴素的故事里显得分外硌生,外在,就像一些不该抢戏的配角。2.影片中《千里走单骑》这出被反复强调的傩戏,并不能给主体故事提供一个足堪互文的文本,并不能延伸故事的意味,相反,该傩戏的“忠义”主题(这其实是一种缺乏个人主体性的中国传统情感)与影片“父子之爱”闹魈?这种真切的“爱”恰是个人主体性的表现)反倒构成了一种不贴切的“互扰”——虽然二者都是“千里”“单骑”。影片最后,这出名叫《千里走单骑》的傩戏终于上演了,但是唱腔乏善可陈,唱词是什么根本没有交代,一队劳改人员客串的角色晃来晃去,颇具反讽效果地暗示了它的毫无意义。影片对此自身有一个解释,那就是儿子所说:那出傩戏并不重要,它只是一个客气话,重要的是您为我去拍它,我从中感到了您作为父亲的心(大意)。但是,此戏在影片中被反复累加地强调,已不允许它最后真的那样毫无意味地呈现。如果它真的毫无意味,也应当提供另外一种有意味的“无意味”,才算够味。而现在这出傩戏在影片中只作为一个笨重巨大的装饰存在,未免太过用力不当了。3.肉麻的情感表现方式:这问题没出在日本人身上,出在了导演的老乡中国人身上。李加民看到了私生子杨杨的照片,百感交集,于是流泪,哽咽,最后长时间当众“呜呜”大哭。这个“哭”,如果时间短点的话,很符合人物的身份,也可以理解为是和高仓健“无法哭”的悲哀的对比,但是他的号啕时间如此之长,最后让人感到这似乎是创作者对此角色的揶揄,那种缺少节制能力的“卑贱感”让人失笑。相比之下,高仓健的隐忍克制,很让人感到人性的高贵之美。我不是狭隘民族主义者,但是看到这种质地的对比仍感到很不舒服。4.那场望不到头、莫名其妙的流水宴,其镜头处理方式很有张艺谋“极权美学”的遗存———整体性的、块状的大俯瞰,它呈现出来的效果是“千军万马”式的、“玩偶”式的,并不能成为进入主人公情感世界的一个有能动性的“动作”,其效果和主人公感到“被感动”的自述,很不一致。5.多余的音乐:至少有两个段落,其实只要高仓健自己表演就够了———他给地方官员自拍录像讲述自己拍李加民傩戏的缘由,以及他接到儿媳的电话,得知儿子去世的消息,这两处是很动人的段落,可是为了“感人”,偏要加进哀伤的音乐以提醒观众“该哭了”,狠狠破坏了“无声胜有声”的效果。实为恶趣。
以上只是片断感受,归根到底,此片让人不满足的其实是:影片虽以情感为旨归,但是主人公实现其情感释放的过程,并不是一个在情感和精神层面层层推进的过程,而是一个堆积表面的困难和意外、堆积民俗风尚和人情奇观的过程,堆积的结果,并未达成对情感世界更为深邃炽烈的揭示,而是仍浮于情感和视觉的表层。到了归齐,它仍是一部平面平庸的商业电影。
但此片或许有另外一种知识分子式的“走火入魔”的解读方法:它借着一个“跨国亲情故事”,实现一种民族自我批判的命意。从一些细节里的确可以看出编创者的此种苦心。此一用意如果深入实现,《千里走单骑》又当是另外一个级别的电影。但就目前这个样子看,它还差得远。只能说,现在它是一部被投资者和主创者的多种欲望所折磨的影片,它走在中途,未能彻底实现任何一种意图。
千里走单骑|国家机密|跨国故事|老谋子|高仓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