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到方坤的时候我22岁,正是东北一家国营单位的出纳。这个岗位也是父母为身为独女的我找了好多人才办下来的。我很珍惜这份工作,可当我和方坤的异地恋开始之后,我的心就被分成了两半。我们的恋情在鸿雁传书里炽热,在电话里升温,也在寒暑假那迫不及待的相见里沸腾。每一次车站分别,我们都感觉到了刻骨铭心的生离死别般的痛苦。我越来越清晰地认为,他将是我守候一生的恋人,可真要涉及婚姻,我们又该何去何从?
幸福为何如此短暂
在我25岁那年,方坤考取了本校的研究生,我终于做出了痛苦的决定,放弃一切,嫁到武汉来。在父母送别的火车上,我躲在车厢里不敢看爸爸妈妈苍老的泪流满面的脸,方坤来接我,我哭着对他说,你要一辈子对我好,不然,我爸妈都不会放过你。
他把我抱得紧紧的,勒得我的骨头都快断了,他说,一菲,我会好好待你。一辈子。
是的,他说话算话。婆婆待我好,他也待我好。他是温存体贴的男人,虽然比我小,却处处表现得像个男子汉,晚饭时间是我们一家人最快乐的时光,他会把工作上的趣事同事间的笑话都讲给我和婆婆听,幽默又风趣,常常弄得家里一片笑声。安安出生以后,他更是一有空就操持了所有家务,他的口头禅是,老妈妈,小妈妈,你们就都歇一歇吧。而我父母来我家亲自“考察”一番之后,也满意地回去了。
我不知道幸福是不是真的很短暂。当一切都完美得无懈可击的时候,命运的黑手却突然给了我最沉重的一击。
5年前的一个冬夜,在辅导完安安做完作业以后,方坤告诉我口袋里没烟了,于是他出了小区到马路对面的小卖部去买烟。他去了半个小时也没回来,我以为他碰到单位的熟人了,也没在意,还打了盆热水泡着脚。直到有人惊天动地把门敲得山响,一个邻居开门就说,一菲,快去,你们家方老师出事了。
来不及穿鞋,来不及穿大衣,我猛地冲了出去。我跑,一直跑,小区外面的马路上围满了人。
我疯了一样地挤进人群朝里看,我的方坤,我的丈夫,就躺在那里。他满脸是血,像个被捏碎的泥偶一样一动不动。我的眼前黑了,旁边有人在把我往外架,有人在我耳边大声地嚷着什么,可我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方坤就这样走了。我整个人陷入了昏沉状态,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。父母从东北赶来,陪着我过了一个多月,看我精神状态好些了才敢离开。真正让我恢复过来的是安安的哭声,安安一遍遍地站在我的床边对我说,妈妈,你好了没,你不要离开我。我抱着安安泪如雨下,我突然清醒,是的,我还有孩子,还有婆婆,不知道她受到这样的打击,又该如何悲痛。
让我吃惊的是,似乎是一夜之间,婆婆的头发已经变得雪白,腰也佝偻了。她没有哭,还一再安慰我,要我好好休息,把身体调养好。
唉,我只顾着自己悲痛,却忘记了那一个月,婆婆是怎么过来的。方坤的身后事都是她一手操办的,白发人送黑发人,那种疼痛与我的相比,哪里又会少呢?
看着婆婆,我发誓,要代替方坤来孝敬她。这个家,我不会让它散掉。
我想要一双臂膀
5年过去了,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。
我不得不面对很多现实:婆婆所在的单位已经垮台,每个月只能领到不到二百元的退休费了,我们所住的房子也将面临拆迁,新房的购买和装修都需要一大笔钱。而方坤的赔偿金我是要攒着给安安上学的,就算是要动用,也不够啊。而我自己呢,这5年来过得也不容易,我的工作是方坤学校给照顾安排的,可有可无的岗位,说不准哪天就会下岗。我虽然也拿到了财务的会计证和会计师职称什么的,可毕竟没有实践经验。我不知道我下岗了,这个家会怎么样,以我37岁的年龄,又到哪里去应聘一个好一点的职位,来养活家里人?
经济是一个方面,作为一个女人,独自面对社会上的闲言碎语,面对别人的同情或怜悯,这些总会让我产生一种无力感。我也希望自己能有一个正常的状态,能生活在一种正常的家庭环境里,我希望能有一个男人,像方坤那样为我挡风遮雨,让我无忧无虑地生活,不再直接面对这种种让人心痛的现实。可情感又告诉我,再不会有方坤那样的男人了,我也不会再爱了。有时候看着婆婆,我真的很想问问她,她是怎么熬过那些艰难的岁月的?难道仅仅是靠着孩子来作精神支柱吗?
安安也是早熟而忧郁的。安安不像方坤,没有他爸爸天性中的那种豁达洒脱,他小小年纪,也承担了许多本不该由他来承担的东西。这个家总笼罩着一种微妙的气氛,我们本能地回避着关于方坤的话题,可我看得出来,孩子需要父爱的滋润。
也许是方坤宠坏了我,使我缺乏一般女性的坚强,在面临这许多的危机的时候,我本能地想再找个坚实的臂膀来依靠。这个念头最近像泉水一样不断地往外冒,挡也挡不住。我知道我不想背叛丈夫的爱,也不想让婆婆伤心,可是这一家子大大小小,如果还呆在这样的环境里,生活迟早都是一个问题。我也知道我很软弱,可这种软弱,是不是真的只需要另一个男人就能拯救了呢?我该怎么办?